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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天悯人仁者心——读王阳明《浰头捷音疏》

2018-4-27 13:14:53博彩不限制ip送彩金38日报司雁人

不管怎么说,对于平定民乱这件事,阳明心里一直是有疙瘩的。

平赣闽粤湘边境民乱,受命时请辞没得到批准,自觉“将略平生非所长,也提戎马入汀漳”(《丁丑二月征漳寇进兵长汀道中有感》,上海古籍本《全集》第744页),不得已抱着一种勉强的态度担负起此次任务。征途中看到沿路残破的景象,心情愈加沉重,深恐力不胜任,时常浮现退隐讲学的想法:“疮痍到处曾无补,翻忆钟山旧草堂。”(同上)用兵过程中,进一步看到长期的混乱使民众流离失所田园荒芜,又亟盼早日取得胜利,还老百姓一个安平世道:“处处山田尽入畲,可怜黎庶半无家。兴师正为民痍甚,陟险宁辞鸟道斜!”(《桶冈和邢太守韵二首》,《全集》第747页)平浰头后,因未能用和平手段解决事端,对沿途民众的热烈欢迎深感惭愧:“未能干羽苗顽格,深愧壶浆父老迎。”(《回军九连山道中短述》,《全集》第750页)平八寨后也说:“穷搜极讨非长计,须有恩威化梗顽。”(《平八寨》,《全集》第798页)

对于自己辛苦从事的平定民乱事业,阳明心底其实充满了深深的悲哀,即使身处激烈战斗之时,都“日夜冀了此塞责而去”(《与顾惟贤》,《全集》卷二十七)。当听说大弟子徐爱买田俟归时,惊喜过后却是更深的无奈:“山人久有归农兴,犹向千峰夜度兵。”(《闻曰仁买田霅上携同志待予归二首》,《全集》第745页)他甚至说过这样的话:“某自征赣以来,朝廷使我日以杀人为事,心岂割忍,但事势至此。譬之既病之人,且须治其外邪,方可扶回元气,病后施药,犹胜立视其死故耳。可惜平生精神,俱用在此等没紧要事上去了。”(钱德洪《征宸濠反间遗事》,《全集》卷三十九)

阳明平民乱,力戒滥杀,即便是激烈的第一仗中,他“仍戒当先之士,惟在摧锋破阵,不许斩取首级”“平日罪恶不大,可招纳者,还与招纳;不得贪功,一概屠戮”(《剿捕漳寇方略牌》,《全集》卷十六)。征横水、桶冈,亦要求“乘胜逐贼,不许争取首级”(《征剿横水桶冈分委统哨牌》,同上)。

定和平解决思、田方案时,阳明知道会得罪某位权臣,给门人写信说:我深知这个和平方略必然大逆喜事者之心,“然欲杀数千无罪之人以求成一己之功,仁者之所不忍也”(《答方叔贤》二,《全集》卷二十一)。

我们还可在扫除八寨、断藤峡匪巢的刀光剑影中,看到阳明的仁政、善政思想。“但诛其罪大恶极者一处两处,其余且可悉行宽抚,容令改恶从善,务在去暴除残,惩一戒百,不必广捕多杀,致令玉石无分”(《议处江古诸处瑶贼》,《全集》卷十八)。攻打前,行牌告诫部下曰:“今兹之举,惟以定乱安民为事,不以黩武多获为功。”(《征剿八寨断藤峡牌》,同上)

像孔子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”一样,阳明坚信:“彼一念而善,即善人矣。”(《南赣乡约》,《全集》卷十七)“若各贼果能改恶迁善,实心向化,今日来投,今日即待以良善,即开其自新之路,决不追既往之恶”(《绥柔流贼》)。

王阳明清楚地理出了治理贼盗的三个档次:“看得各处盗贼,全在抚处得宜,绥柔有道,使之畏威怀德,岁改月化,自然不敢为恶,乃为善策;虽雕剿之举,亦不得已而后一行。至于待其猖獗肆恶,然后悬金以购首级之获,掩袭以求斩捕之多,抑亦末矣。”(《批岭西道抚处盗贼呈》,《全集》卷十八)这里分明有对朝廷施善政的要求。

广西之行,阳明出有“仗钺非吾事”之哀声(《西安雨中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并示书院诸生》,《全集》第795页),归有“耻说兵戈定四夷”之叹息(《谒伏波庙二首》,《全集》第797页),《祭永顺宝靖(保靖)土兵文》很能说明其用兵思想:“古者不得已而后用兵,先王不忍一夫不获其所,况忍群驱无辜之赤子而填之于沟壑?且兵之为患,非独锋镝死伤之酷而已也,所过之地,皆为荆棘;所住之处,遂成涂炭。民之毒苦,伤心惨目,可尽言乎?迩者思、田之役,予所以必欲招抚之者,非但以思、田之人无可剿之罪,于义在所当抚,亦正不欲无故而驱尔等于兵刃之下也。”(《全集》卷二十五)

平定民乱固然是朝廷之命,而王阳明说服自己动手的理由又是什么呢?

“今三省连累之贼,非杀之为难,而处之为难;非处之为难,而处之者能久于其道之为难也”(《与顾惟贤》)。事情就是这么棘手。以前官军无能,剿之不尽,没有办法,只好招抚了事。但匪首将朝廷的钱物一概收下,不久又攻城掠寨,打家劫舍,如此一而再、再而三,弄得朝廷毫无办法。巡抚南赣,阳明根据各地匪情报告,上奏说:“臣等参看得前项贼徒,恶贯已盈,神怒人怨。譬之疽痈之在人身,若不速加攻治,必至溃肺决肠。”(《攻治盗贼二策疏》,《全集》卷九)王阳明痛下杀手的原因,主要是那些山贼头目已到了十恶不赦、神人共怨的程度。

当时情况,“且就赣州一府观之,财用耗竭,兵力脆寡,卫所军丁,止(只)存故籍;府县机快,半应虚文;御寇之方,百无足恃”。土匪来了怎么办呢?“每遇盗贼猖獗,辄复会奏请兵;非调土军,即倩狼达,往返之际,辄已经年;糜(靡)费所须(需),动逾数万;逮至集兵举事,即已魍魉潜形,曾无可剿之贼;稍俟班师旋旅,则又鼠狐聚党,复皆(结)不轨之群”。要命的是,“群盗习知其然,欲肆无惮。百姓谓莫可恃,兢(竞)亦从非”(《选拣民兵》,《全集》卷十六)。没有户籍的流民很多都加入了土匪的队伍,讲究现实的当地居民也大多成了奸猾的刁民,“闻有大兵夹攻,俱各潜行回家,遇有盘诘,辄称被虏逃归,因而得脱诛戮”(《咨报湖广巡抚右副都御史秦夹攻事宜》,《全集》卷十六)。

客地多匿户,仅以和平一县即可为证。和平乃原龙川县地,开县后嘉靖元年(1522)从龙川移来户口2702(见乾隆版《龙川县志》)。但就在不久前的正德十三年(1518),王阳明率军平浰,《浰头捷音疏》(《全集》卷十一)记共捣毁巢穴38处,擒斩大贼首、次贼首、从贼及俘获人口合计2963,加上之前黄金巢带出500余,池仲安带出200余,从卢珂反正3000余,跟池仲容到赣州被诱杀40或80余,共计近7000。这些都没有户籍,那些默默隐藏在深山里耕种而没有“从贼”的户口当然更多。

王阳明诱杀池仲容,遭人诟病最多。但池仲容等盘踞一方,历有岁年,僭称王号,伪设官职,广东翁源、龙川、始兴,江西龙南、信丰、安远、会昌等县,屡被攻围城池,杀害官军,焚烧村寨,掳杀男妇,岁无虚日。曾经狼兵夹攻数次,俱被漏网,是众贼奸雄之巨擘,三省群盗之根源。我们可从《浰头捷音疏》看阳明向朝廷陈述池大胡子必杀的七个理由:

一、恃强蛮,不听告谕。正德十二年(1517)五月,王阳明进兵横水之前,恐浰贼乘虚出扰,乃自为告谕(即《告谕浰头巢贼》),具述福祸利害,使人往谕,赐以银布,各寨酋长皆愿出投,惟池仲容独愤然谓其众曰:“我等做贼已非一年,官府来招亦非一次,此亦何足为凭!”

二、耍花招,投降心不诚。十月十二日,王阳明已破横水,池仲容闻知始惧,使其弟池仲安率老弱二百余徒,佯为援兵,实为窥探虚实,且计日后乘间内应。

三、民愤极大,民怨沸腾。王阳明召集临县被害者军门计事,皆反映池仲容狡诈凶悍,非比他贼,其出劫行剽,皆有深谋,人不能测。

四、自知罪大恶极,国法难容,故其所以捍拒之备,亦极险谲。近年来,奸谋愈熟,恶焰益炽,官府无可奈何,是以益无忌惮。

五、为战备,说明其终不能化。十一月,桶冈破,阳明侦知池仲容为战守备,准备迎击官军。十二月十五日,有人报告池仲容今已点集兵众,号召远近各巢贼首,官兵一至,即同时并举。

六、怀割据之志,僭号设官。池仲容自号金龙霸王,各巢贼首也都授以总兵、都督等伪官。浰头诸贼,虽亦剽劫掳掠是资,而实怀僭拟割据之志。

七、个人势力太强大。池仲容、池仲安等,皆力搏猛虎,捷兢飞猱;凶恶之名久已著闻,四方贼党素所向服;是以负固恃顽,屡征益炽。

“有的人活着,别人就不能活”,按当时朝廷标准,池仲容绝不可留,所以王阳明就把他杀了。

官有清浊,民有顺刁,阳明镇压的那些山贼洞匪,既不会像当时正史上说的那么坏,也不会像后来的正史说的那么好,他们有有道理的地方,也有耍蛮、暴虐不仁、欺压良民、为非作歹的地方。我们无须为朝廷辩护,也无须用美化农民起义的调子来赞赏土匪,阳明只是个坚信剿匪是天经地义的士大夫(参见周月亮《王阳明大传》第九回)。“他是个儒家,而非兵法家。这再次证明了荀子主张用通经达义的君子当官的设计是正确的,他们既能做好眼前的工作又能考虑到长远的效益”(周月亮《王阳明内圣外王的九九方略》,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02年版,第275页)。

“守仁将兵,反复强调仁者不以多杀为功,只以平乱为主。守仁主政,则反复强调仁民爱物,视人溺有如己溺,人饥有如己饥。守仁讲学,反复强调有教无类,来者不拒”“在守仁那里,以内圣致外王之功,是指朝廷国家的功业、兼善天下百姓的功业,而不是个人一己的富贵权势”(张祥浩《王守仁评传》第143、169页)。

编辑:黄剑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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